第三十八章 濯垢泉猪八戒忘形
唐三藏师徒别了朱紫国整顿鞍马西进。行经无数山脉,历尽无穷水道,不觉秋去冬残,又值春光明媚。师徒们正边走边观景色,忽见一座庵林。三藏要自己去化斋给大家吃,行者道:“哪里话,怎么能让师父去化斋?俗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有弟子高坐,叫师父去弄饭之理。”三藏说:“不能这样讲。平日化斋都是无尽的路程。今日人家很近,我去化一次斋吧。”八戒说:“常言道:‘三人外出,小的儿苦。’你是个父辈,我们是弟子,古书上也说:‘有事弟子服其劳。’还是我老猪去吧。”三藏道:“徒弟啊,今日天气晴朗,离得又近,我去吧。”沙僧笑道:“师兄不必多说了。师父的睥气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既然定了要去,就让他去吧。”
唐三藏就去了。他行至庄前看,一个男人也见不到,只有四个女子。想退回去吧,又怕徒弟笑话自己连个斋也化不来,所以,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只见有个茅屋里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个女子在那里踢球哩。三藏看了一会儿,只得高声叫道:“女菩萨,贫僧想在这里化些斋吃。”那些女子听见,一个个欢欢喜喜走上前来说;“长老,失迎了,请里面坐。”三藏心中暗想:善哉!善哉!西方正是佛地,女子都这么好,男的就更虔诚了。
一个女子上前,把石头门推开两扇,请唐僧里面坐。他进去一看,铺设的全是石桌、石凳,冷气阴森。三藏想:“这地方少吉多凶。断然不善。”女子笑嘻嘻地问:“长老,从何而来?”唐僧道:“我是东士大唐上西天取经的和尚,路过这里,化些斋吃。”众女子说:“好,好,好!常言道:‘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妹妹们不可怠慢,快办斋来。”
这时,有三个女子陪唐僧说话,另外四个女子去做饭。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全是人油炒菜、人肉煎熬的东西。唐僧哪里敢吃,吓得又要走。那些女子拦住门,不肯放行,都说:“送上门的买卖倒不好做?‘放了屁儿,却使手掩。’你往哪里去?”七个女子上来,把唐僧扯住,顺手牵羊用绳子捆了,悬梁高吊。那些女子脱了上衣,露出肚脐眼,各显神通:一个个肚脐眼里冒出丝绳,有鸭蛋粗细。骨都都的,迸玉飞银,不一会儿就把庄门瞒住。
行者、八戒和沙僧在道旁等候师父良久不见踪影。行者忽见天上一道亮光,就知道唐僧遭难了,大圣拿着金箍棒,三两步就跑到前边,看见那丝绳缠了有千百层厚,穿穿道道似经纬之势。他用手按了一按,丝绳粘软沾人。行者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他举棒想打又停了手。心想:这东西要是硬的,别说几千层,就是几万层也可打断。可是这软东西,只能打扁。我不如把土地神叫出来问个明白。行者念一口诀,唤出土地神。
土地神告诉大圣:“这里叫盘丝岭。岭下这洞叫盘丝洞。洞里有七个妖精。”行者问:“是男妖女妖?”土地神道:“是女怪。”行者又问:“她们有多大神通?”土地神说:“小神力薄威短,不知她们有多大手段;只知那正南离此三里之远有一个濯垢泉,乃是天生的热水,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平白无故地就被她们霸占了。我见天仙都不惹这些妖精,必定这些妖精有大能。”行者问:“她们霸占此泉干什么?”土地神道:“这些妖精占了浴池,一日三遭出来洗澡,一会儿就该来洗了。”土地神退走后,行者变成个苍蝇儿,叮在路旁小草上等待她们过来。
行者急忙去救师父,但见那石桥上站着七个长得只有二尺五六寸的小人儿,拦着去路。行者问:“你们是谁?”那七个小人道:“我们是七仙姑的儿子,你们欺辱了我们母亲,不要走!”七个怪物一个个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打将过来。八戒发狠举耙来打。那些怪都是些虫子蜻蜓等变的,一下子现了本相飞将起去,只听他们叫了声“变”!不一会儿,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千个变万个。个个都变成无穷之数,八戒慌了,忙喊:“哥哥,只说经好取,这去西方的路上连虫子也欺负人哩!”行者说:“兄弟不要怕,快上前打,我自有办法。”沙僧说:“大哥,有什么办法快拿出来罢!”
大圣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将出去,即变成些黄鹰、麻鹰、白鹰、雕鹰、鱼鹰等等,专吃这些虫子。不一会儿,把虫子全吓跑了。
行者、八戒、沙僧闯过桥去直入洞内,救出师父。唐僧说:“徒弟啊,以后就是饿死,我也不敢自己找吃的了。”八戒放了一把火把女妖的屋子烧得一干二净。他也说:“以后,我再也不敢得意忘形了。”
不一会儿走过来七个女子。行者飞了过去。只见那浴池有五丈余阔,十丈多长,内有四尺深浅,水清见底。七个女子一齐脱了衣服搭在衣架上,跳下水去,行者想:我要打她们,只要把这棍子往池中一搅,就叫做‘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得死。’可怜!常言道:‘男不与女斗。’我这般一个男子,打死几个丫头,低了老孙的名声。我不打她们,只把她们的衣服全拿走,让她们没衣服穿出不了水,多好!大圣摇身一变,变成一只饿老鹰,“呼”地一展翅。飞向前,张开利爪,把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全部掠去。行者现出本相来见八戒和沙僧。行者把七个女妖精加害师父、洗澡、他把七人的衣服全拿来的事一一说给两位师弟听。八戒笑道:“师兄,你凡干事总要留下祸根。既见妖精。如何不打死她赶快解救师父!她们如今没衣服出不了水,到天黑了必然出来。她家里还有旧衣服,穿上一套就可来赶我们。纵然不赶。她们久住在此。我们取了经,还从这条路回来。常言道:‘宁少路边钱。莫少路边拳。’那时节,她们拦住我们吵闹,却不是几个仇人也。”行者问:“那你看如何是好?”八戒道:“依我之见,先打杀了妖精,再去解救师父,此乃‘斩草除根’之计。”行者道:“我是不打她们,你要打,你去打罢。”
八戒抖擞精神,举着耙子直向那里奔去。只见那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口中乱骂那只叼走了她们的衣服的鹰。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你们在这里洗澡哩,也带我和尚一块洗洗如何?”那些妖怪见了,作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无礼!我们是在家的女流,你是个出家的和尚。古人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你怎么好意思和我们同塘洗澡呢?”八戒道:“天气炎热,没奈何将就着让我洗洗罢。还管什么同席不同席?”呆子不容分说,丢下钉耙脱了衣服,“扑”地跳下水去。那些女妖一齐上前要打。哪知八戒水性极好,到水里摇身一变,变成一个鲇鱼精。那怪就都摸鱼,说什么也摸不到八戒。
八戒跳上塘来现了本相。女怪问:“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必须留名。”八戒道:“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的徒弟,天蓬元帅悟能八戒。你们快把我师父放出来,不然一人一耙,叫你们断根!”女妖们说;“望老爷高抬贵手,如果饶我们性命,定送你师父往西天取经。”八戒摇手说;“莫甜言蜜语。俗话说得好:‘曾被卖糖君子哄,到今不信口甜人。’吃我一耙,各人走路。”
那些女妖见猪八戒要打,也不顾害臊,忙从池中跳出来,站在亭子中间作起法来;肚脐眼中冒出丝绳,瞒天搭了个大丝篷,把八戒罩在当中。那呆子忽抬头。不见了天日。即抽身往外便走。原来放了绊脚索,满地都是丝绳,动动脚,就跌个跟头。哪里举得脚步!左边去,一个面磕地;右边去,一个倒栽葱;忽转身,又跌了个嘴拱地;忙爬起,又跌了个竖蜻蜓。呆子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弄得他身麻脚软,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只躺在地上呻吟。
七个女妖赤条条地跑入洞内。把自己的那些干儿子唤到跟前道:“早间我们错惹了唐朝来的和尚,被他的徒弟堵到池里,出了不少丑,几乎丧了性命。你们快出门去打退他们。如得胜后,可到你舅舅家会我们。”那七女妖逃了。她们的干儿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出来迎敌。
行者见八戒总也不回,连忙赶来。正走间,八戒用手扯住道:“哥哥,我在这里。我的头可肿,脸可青吗?”行者问:“你怎么了?”八戒说:“我被那厮用丝绳罩住,放了绊脚索,不知跌了多少跟头。刚才丝篷索子俱空方得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