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已夜深人静。悟空、八戒和沙和尚都睡着了。唐僧想温习温习小时候念的经文,就掩上禅门,铺开经本默默念经。念了一会儿,正想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喇喇”一声响,刮进一阵狂风。唐僧便昏昏迷迷在经案上睡着了。在昏梦中,唐三藏忽听到有人叫了他一声:“师父!”唐僧抬头看到门外站着一条汉子,那人浑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泪,口里不住地叫:“师父!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魉邪神,请不要害怕,你睁开眼看我一看。”唐三藏仔细一看,只见他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大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鞋,手执一柄列斗罗里白玉珪。面如东岳长生帝,形似文昌开化君。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躬身问道:“你是哪一朝的陛下?快请坐。”那人坐下后说道:“不瞒师父说,我家住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里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名叫乌鸡国。”三藏道:“陛下这样惊慌,为什么事情到此?”那人说:“师父啊,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三藏点头叹道:“陛下,古人云‘国正天心顺’,想必是你不抚恤万民。既遭灾荒,就应开了仓库,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那些被冤枉了的人;自然天心相合,风调雨顺。”那人说:“我国的仓库已空、钱粮尽绝,文武百官停俸禄,连寡人膳食均无荤。我仿效大禹治水与万民同甘苦,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正在危急之时。忽然钟南山来了一个全真,他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给我国下了一阵三尺二寸的大雨,解除久旱,万民欢呼。朕便与他拜为兄弟,同寝同食相处二年。一日,朕与全真携手缓步到御花园里,走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他往井里抛下些什么东西,使井中生出万道金光,他骗我到井边看什么宝贝,趁我不防,一下子把我推下井里,用石板盖住井口填上泥土,移了一株芭蕉树栽在上面。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的冤屈之鬼呀!”
唐僧听说他是鬼,吓得毛骨悚然,便战战兢兢地问他:“陛下,你说的这些话全不合情理。既已死三年,那文武百官,三宫皇后,怎么能不寻你?”鬼王道:“师父啊,说起他的本事,世间确实罕见!他自从害了朕,便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成我的模样,一点不差,于是占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国土。把我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尽属了他矣。”
唐三藏道:“陛下,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阴司里告他,却来我阳世间做甚?”鬼王道:“师父啊,我是一点冤魂,怎敢上你的门来?只是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吹到你这里来。他告诉我,你手下有一个大徒弟是齐天大圣,有斩怪降魔之功。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辩明邪正。”三藏道:“我的大徒弟干别的事不一定行,要说除妖怪,那是他的拿手好戏,但恐怕理上不通。”鬼王道:“怎么理上不通?”三藏说;“那怪既然神通广大,变得与你一模一样,满朝文武,一个个言听计从;三宫妃嫔,一个个情投意合,我的大徒弟虽有本事,决不敢轻动干戈,倘被多官拿住,说我欺邦灭国,问一个大逆不道之罪却不坏了大事。”
鬼王说:“我有一个太子,是我亲生的骨肉,自从那妖怪变成我的模样,就不准他们母子相见,生怕他们论长道短之中走了消息。明日太子领三千人马,驾鹰犬出城打猎,我这里有件东西给你留下。只要你把我对你说的话讲给他听,再将这件东西拿出来给他看。我太子定会见物思人,此仇必报。”唐三藏问;“是何物件?”鬼王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珪放下说:“此物就可以为证。全真自从变成我的模样,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他在宫中,只说此物件被求雨的那个全真拐走了。”三藏道:“也好,就将此物留下,叫我徒弟处置吧。”鬼王说:“我央求夜游神再吹一阵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托一梦与那正宫皇后,叫他母子合意与你师徒同心。”三藏点头应承道:“你去吧。”
鬼王叩头拜别,三藏举步相送,不知怎么歪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慌得他连忙叫“徒弟!徒弟!”八戒醒来说:“什么‘土地土地’?”唐三藏道:“徒弟们,我刚才伏在案上做了一个怪梦。”悟空说:“师父,梦从想中来,心多梦多。恐怕是想得太多了,就做了些怪梦。”唐三藏便把他梦中的所见从头到尾给三个徒弟说了一遍。”
行者听了笑道;“这分明是那个妖怪,在乌鸡国篡过王位。他托梦与你,是给老孙一场生意。”八戒说:“师父不要胡思乱想,做个梦便罢了,怎么只管当真?”沙和尚说:“不管真不真,须防仁不仁’。我们打起火,开了门看看便知。”行者开了门,果然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的放着一柄金厢白玉珪。既有此物,师徒都相信鬼王托梦是真了。
那太子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何无礼?”唐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上西天取经进宝的和尚。”太子说:“你那东土虽是中原,其穷无比,有什么宝贝你说给我听听。”三藏说:“我身上穿的这袈裟就是一件宝贝,还有比这更高贵的宝贝哩!”太子说:“你那衣服半边遮身,半边露臂,还敢称宝贝!”三藏道:“我这袈裟虽不能遮全身,但有几句诗,我念给你听:‘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见驾不迎犹可谅,你的父王冤仇未报枉为人。”太子听了大怒道:“这和尚胡说,我有什么父冤要报?你说给我听听。”三藏合掌问道:“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几恩?”太子说;“有四恩。”三藏问;“哪四恩?”太子说:“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三藏笑着说:“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哪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道:“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说:“殿下,恕贫僧不知,但这红匣子里有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能知一千五百年过去和未来之事,你便可知无父母养育之恩。”
太子要唐僧拿出来看看。三藏扯开匣盖儿,悟空跳了出来。太子说:“这么一个星星点点的小人能知道什么事?”悟空听见他嫌自己小,就使了个神通,把腰一伸,就长了三尺四五寸。众军士吃惊道;“要这么长,用不了几天,就撑破天了。”太子问;“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过去和未来的吉凶,果真是这样吗?”悟空道:“我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万事尽知,殿下且莫忙,等我说给你听。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五年前,年景荒旱万民遭殃,你家皇帝亲率臣子向天祈祷。正无点雨之时,钟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会呼风唤雨,点石为金。你君王与他结为兄弟。这桩事有没有?”太子道:“有,有,有!你再说说。”悟空道;“后三年不见了全真,称皇帝的却是谁?”太子说:“果真有个全真,与我父王结拜为兄弟。三年前在花园玩景,被他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的白玉珪摄回钟南山去了,他人也不见了。至今父王还在想他。做皇帝的不是我父王还能是谁?”
悟空听了大笑不止。太子再问他只是大笑。太子怒道;“为何只是傻笑?”悟空说:“下面还有许多话,只是左右人多不便说出。”太子令军士退出。悟空正色上前道:“殿下,化风去的是你的生身之父,现在当皇帝的是那个妖魔全真。”太子说:“你胡言乱语,自全真去后,我乌鸡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你这么说,皇帝不是我父王了吗?”悟空见太子不信,只好将白玉珪捧给太子看了。
太子见了道:“好个和尚,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来骗了我家的宝贝,如今又装成和尚来进献,来人,拿下!”悟空上前拦住太子说:“莫嚷,走漏了风声,岂不坏了大事。我告诉你吧,我不叫立帝货,叫孙悟空,孙行者、孙大圣都是我。我保师父西天取经昨天到此,你父王托梦给我师父,请我降妖。我在空中看了,现在的皇帝果然是个妖精。我正要动手拿他,正好见你出城打猎,你射中的白兔就是俺老孙。老孙把你引到寺中见我师父,说出原由句句是真。你既然认出白玉珪,怎么不念养育之恩,替父报仇?”太子听了,暗自伤神道:”若不信此言,他说得却很真实;若信此言,在殿上看见的明明是我的父王。”这真是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悟空见他疑惑不定,上前道:“殿下不必心疑,请你回去问问你的母亲,看她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问,便可知真假了。”那太子听罢说:“对呀,待我回去问问母亲。”按照悟空的计策,太子单人独马悄悄进城。
悟空道:“明日拿妖全包在老孙身上,只是要委屈师父一下,明天你要顶缸、受气、遭瘟。”唐三藏问:“这是何讲?”悟空说:“先不用讲,我给你看两件东西。”好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叫声“变”,就变了个红金漆匣子,他把白玉珪放在匣子里,请唐僧把此物捧在手中,到天明时,穿上袈裟,去正殿坐着念经,由他去城内察看情况,引太子来见师父。悟空又说:“太子来到时,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开一条缝,等我变成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钻进匣子里,你连我捧在手中。那太子进了寺来,不管他怎样下拜,你不要理睬他。他见你不动身,一定令人拿你。师父别怕,随他拿,打也由他,绑也由他,杀也由他。”唐僧忙说:“呀,他的军令大,真的杀了我,这可怎么好?”悟空道:“放心,有我哩。若到那紧要处,我自然保护你。他要问你,你说是大唐西天取经的和尚。他问‘有什么宝贝?’你就把袈裟对他说一遍,并说‘这袈裟才是三等宝贝,还有头等、二等的好宝贝哩。’他要问,你就说这匣子内有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和未来之事。这时把俺老孙放出来,我便把你梦中的话告诉太子,他要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一则与他父王报仇,二来咱们也留个好名声;他若不信,再将白玉珪拿出来给他看,只怕他年幼还不认得哩。”唐僧听了悟空的计划,高兴地说:“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一个叫袈裟,一个叫白玉珪,你变的这宝贝叫什么名字呢?”悟空说:“就叫做‘立帝货’吧。”唐僧记在心上。
不多时,东方发白。悟空安排妥当跳到空中,看见那城上空怪雾愁云漠漠,妖风怨气纷纷,不觉叹道:“若是真王登宝座,自有祥光五色云;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悟空正在感叹,忽见一群人马出城狩猎。他暗自喜道:“这一定就是皇帝的太子了,等我逗一逗他。”悟空使法变成一只白兔,只在太子的马前乱跑,太子看见一只兔子,正合欢心,拽满弓一箭射中兔子。原来是大圣故意叫他射中的,那太子见射中兔子,独自骑马追赶。谁知马行得快,“兔子”更快,马行得慢,“兔子”便跑得慢,只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直把太子哄到宝林寺门前,悟空才现了本身。兔子自然也就不见了,只见一枝箭插在门上。悟空忙进去告诉唐僧:“师父,太子来了!”他说完变成一个二寸长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皇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兔,只见门上插一枝箭,于是大惊失色。三千人马随即赶到。寺里的和尚见皇太子来临,都来叩头拜接。唯独唐僧坐在那里不动。毫不理睬。太子大怒道;“这个和尚如此无礼,来人,拿下!”两边校尉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
第二十四章 鬼王魂夜谒唐三藏
孙行者告别太上老君,落下云头,对师父说了观音菩萨借童子考验他们取经真心、老君收回宝贝之事。唐三藏称谢不已,死心塌地舍命投西。
他们师徒四人行走多时,前面又有一山阻路。唐僧在马上说:“徒弟们,前面那山气势崔巍要多提防。西天怎么这样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了,怎么还没到达?”悟空说:“师父,早哩!早哩:还没出大门哩!”八戒道:“猴哥,你不要撒谎,人间哪会有这么大的大门?”悟空说:“兄弟,走了这么远,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沙僧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们。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堂屋?”悟空道:“若依俺老孙的看法,把这青天比作屋瓦,把日月比作窗棂。把四山五岳比作粱柱,这天地犹如一个大厅!”八戒听后说:“算了!算了!我们转些日子回去吧。”悟空道:“不要乱说,只管跟着我老孙向前去吧!”
孙大圣横担着金箍棒,领着唐僧。剖山开路一直前进。不多时,来到宝林寺。唐僧以礼乐为先,点头三五度,感叹万千声地请求在寺内借宿一夜,但是院主硬是不肯收留,还说什么:“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唐僧道:“怎么‘日前坏了名’?我师徒坏了什么名?”院主说“以前就来过一个和尚,在这里一住七八个年头,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唐僧再三请求,人家就是不让借宿。他想,这真是“人离乡贱”,只好愁眉苦脸地出来。悟空忙问:“师父,你怎么这般愁苦,难道打你骂你啦?”唐僧说:“没有打,也不曾骂。”行者又说;“那是为什么?”唐僧说:“徒弟,他们这里不愿留我们。”行者又问:“他这里都是道士?”唐僧说:“观里才有道士,寺里只有和尚。”行者道:“要是和尚就同我们一样。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们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进去看看。”
悟空撞进寺院,对着那院主厉声叫道:“快把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请老孙睡觉!”吓得这些和尚一个个失魂落魄。悟空本来想杀几个和尚,又怕师父怪他行凶。他一抬头,见门外有个石狮子,便举起金箍棒,乒乓一下,打得粉碎。那些和尚见此情景,吓得骨软筋麻,忙哀求说:“爷爷!请进,请进!”行者说:“快把你那五百多个和尚点得齐齐整整,穿上新衣服出去,列队把我唐朝来的师父迎接进来,不然小心脑袋!”和尚们忙说:“只要不打,把你师父抬进来也行呀!”只见众僧把唐僧师徒迎进寺院,烧饭的烧饭,喂马的喂马,唐僧师徒住进三间干干净净的弹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