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师徒向西走了多时,又值早春天气。一日正行时,所遇一道小河,澄澄清水,湛湛寒渡。行者遥指那厢道:“我看那里有人家,一定是摆渡的。我去看看好过河。”行者来到船边问:“你是摆渡的吗?”一妇人答曰:“是。”行者又问,“你梢公为何不在,却是你一个婆婆家撑船?”妇人微笑不语,行者扶师父和师弟上了船。那妇人撑开船,摇动桨,顷刻间过了河。
唐僧见河水清澈一时口渴,便让八戒取出钵盂舀了一钵,喝了一半。剩下的多半,呆子一气喝下。唐僧上马而行。
师徒们找路西行。不上半个时辰,唐僧在马上直喊肚子痛。接着八戒也喊肚子痛。沙僧说:“想必是你们刚才喝冷水了?”话音未落,唐僧就喊:“唉哟,疼得紧!”八戒也喊:“疼得紧!”他两个疼痛难禁,渐渐肚子大起来了。用手摸时,似有血团肉块不住地在肚子里动弹,唐僧和八戒疼痛难忍。行者说:“师父,前边有个卖酒的人家。我们去化些热汤吃,买些药与你们治肚子疼。”
唐僧闻言甚喜,不一会儿到了村舍口下马。但见那门外有一个老婆婆。行者问:“婆婆,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我师父乃唐朝御弟,他因为过河时喝了些冷水,觉得肚子疼痛,向婆婆讨些热汤喝。”刚说到此,那婆婆便哈哈大笑地说:“我们这里乃是西粱女国。我们这一国人全是女人,无男子,你师父吃的那水是子母河里的水。喝了这水便觉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后,到迎阳台边照照,若照出双影便是怀胎了,就会生出孩子。喝热汤怎能治得?”
唐僧、八戒听了大惊失色。唐僧哭丧着脸说:“徒弟呀,这可如何是好?”八戒说:“爷爷呀,要生孩子了,我们都是男人,孩子从哪里生出来?”行者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出个窟窿,钻出娃娃来。”八戒听悟空这么一说。战战兢兢地说:“还不如死了!”沙僧也笑道:“二哥,别扭,别扭,只怕扭错了养儿肠,弄个胎前病。”那呆子一听越发慌了。眼中含泪扯着行者说:“哥哥,你问这婆婆哪里有手轻的接产婆,预先找几个。我这半会子肚子一阵阵地痛,想是快要生产了。”
唐僧哼着说:“婆婆啊,你们这里可有医生?叫我徒弟去买一包堕胎的药吃,把胎打下来罢。”那婆子道:“就是有药也不济事。只是我们这正南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那泉里的水喝上一口才能解了胎气。可是如今取不出水来了。因为来了一个道人叫如意真仙,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护住落胎的泉水不肯给人。有想求水者,必须送厚礼他才给一碗。你们这些穷僧,哪里有钱送礼?不如把孩子生下来算了。”行者听后问:“婆婆,这里离解阳山有多远?”婆婆道:“有三十里。”行者说:“好了,好了,师父放心,待老孙取些水来给你们喝。”
孙大圣驾云而起,少顷间来到解阳山。只见:小桥通活水,茅舍倚青山。村犬汪篱落,幽人自往还。不一会儿,行者来到一个门前,见一个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大圣说明来意,这道人自称是如意真仙的大徒弟,问大圣带来多少礼物?大圣说:“我是过路的僧人,没有礼物。”道人笑道:“你这人好傻,我老师父护住此山泉,并不白送人水喝。你回去弄礼物吧,不送礼别想弄水!”行者道;“常言道‘人情大似圣旨’,你去说我孙悟空的名字,他必然做个人情。说不定连井都送给我呢!”
那道人只得进去通报。那如意真仙一听到孙悟空这个名字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急起身下了床,换上道服,取了一把如意钩子,跳出庵门叫道:“孙悟空在哪里?”行者道:“贫僧便是孙悟空。”那先生笑道:“你真个是孙悟空,还是假托其姓名?”行者道:“先生说哪里话。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孙悟空。岂有假托之理?”先生问:“那你可认识我吗?”行者说:“我保唐僧西天取经,这多年登山涉水,把那些小时的朋友忘了不少。刚才听说先生就是如意真仙,故此知之。”那先生道:“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真,你来访我干什么?”行者说:“因我师父误喝了子母河中水腹疼成胎,特来拜求落胎水,解救师父之难也。”那先生怒目道:“你的师父可是那个唐三藏吗?”行者说:“正是,正是。”先生又问:“你们可曾见过一个圣婴大王吗?”行者道:“会见过,他不就是红孩儿嘛,怎的?”先生道:“红孩儿是我的侄子,我是牛魔王的兄弟,家兄来信告我,孙悟空把红孩儿害了,我这里正设法寻你报仇,你倒来寻什么落胎水!”行者忙说,“先生差矣!你令兄与我结为兄弟,红孩儿现随菩萨做了善财童子,我等且不如他,怎么说害了他呢?”
那先生喝道;“这猴子还弄巧舌。我侄儿是自己为王好,还是给人为奴好?你要是三合能敌过我,我就给你水;敌不过,就把你剁成肉酱给我侄儿报仇。”那先生与大圣斗了十几回合,敌不过大圣,倒拖着如意钩往山上走了。孙大圣赶快寻了个吊桶打水,又被那先生赶到,用如意钩子把大圣钩了个嘴啃地。
大圣想,一个人又要打又要弄水看来太困难,不如回去拉个帮手。大圣拨转云头,径至村舍门前,叫一声:“沙和尚!”那里唐僧忍痛呻吟,猪八戒哼声不绝。行者逗八戒说:“师弟,你不要哼哼了,省些力气好生孩子!”说着行者和沙和尚又来到解阳山界。
悟空故意和那先生打斗,沙和尚趁机提着吊桶闯进门去,将桶向井中满满地打了桶水,走出庵门,驾起云,回到村舍。大圣见沙僧得手,便对那先生说:“俺老孙本想把你们斩尽杀绝,一来你不曾犯法,二来看在令兄牛魔王的面子上。先头来,我被你钩了几下,未曾得水。这一回,我来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哄你与我厮杀,我师弟把水取走了。饶你这条命吧!”说完纵云返村。
猪八戒腆着个大肚子倚在门坊上哼,悟空、沙僧回来了。悟空问:“八戒,几时生产?”呆子慌了道,“哥哥。别取笑,弄来水没有?”行者还想多逗他一会儿。沙僧忙说:“水来了,水来了!”那婆婆说:“这水却是难得!难得!喝一口就可解胎。”八戒道:“我把这一桶都喝了罢。”那婆子道:“老爷爷,唬杀人了!若喝了这一桶水,连肠子肚子都打下来了。”
唐僧、八戒一人喝了一杯水,一顿饭的工夫,两个人腹中绞痛,只听得咕噜噜三五阵肠呜。肠鸣之后,那呆子忍不住大小便齐流。唐僧也忍不住要解手,行者道:“师父啊!找个避风之处,别弄个产后风。”他两个人各行了几遍渐渐消了肿胀,化掉了血团肉块。八戒想洗个澡干净干净,沙和尚说:“哥哥呀,可不敢洗澡,坐月子的人弄了水会生病。”八戒说:“我又不是大生,左右只是个小产,怕他怎的?洗洗干净。”那婆子烧了些水与他两个洗了手脚。八戒觉着肚子空,一下子吃了十数碗饭。还要吃。行者笑道:“呆子,少吃一些,吃成个大肚囊子不像样!”八戒说:“没事!没事!我又不是母猪,怕他做甚?”唐僧和八戒打了胎气。剩下的水给了那婆婆。婆婆高兴地说:“这桶水够我的棺材本了。”次日天明,师徒们谢过婆婆离了村舍。唐三藏攀鞍上马,沙和尚挑着行李,孙大圣前边引路,猪八戒拉着马,继续西行。师徒四人有说不出的高兴。这正是:洗净口孽身干净,消化凡胎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