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0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表了《二00八年中国的国防》白皮书,其中第十四章“军控与裁军”第二自然段第一句的原文是这样的:
中国主张所有核武器国家明确承诺全面、彻底销毁核武器,并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降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政策中的作用。
作为读者,您读了这句话会怎样理解呢?中新网的编辑用这样的一句话标题做了解读:
国防白皮书:中国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
许多国外媒体也做了同样的解读,新加坡《联合早报》网站20日将“中国国防白皮书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作为文章的大标题,英国广播公司(BBC)的报道则将“停研新核武”作为一个小标题,报道说“白皮书还表示,中国已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尤其是作为中国媒体的中新网影响很大,直到现在中国驻慕尼黑总领事馆的网站上还挂着这则消息。但是这种解读立即被权威的环球网所否认:
媒体断章取义 专家:中国没承诺停止研发新核武
《环球时报》记者在白皮书发表当天下午从一位参与该白皮书撰写工作的军事专家处得到证实,所谓“中国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是一种断章取义的误读,白皮书中的原文是“中国主张所有核武器国家明确承诺全面、彻底销毁核武器,并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降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政策中的作用”。所谓“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是中国主张所有核武器国家来共同作出承诺,并非表示中国首先作出承诺。
其实,我们不应该责怪媒体断章取义,要怪就怪中文本身经常出现的“歧义”现象。语句歧义现象是指一个语言单位含有两个或两个以上意义的现象。已故着名语言学家吕叔湘(1904-1998)在《语文常谈》一书中举了几个简单的例子:“他和你的老师”这个短语,就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说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你的老师”;另一种可能只有一个人,即“他和你”共同的“老师”。吕先生在书中讲了个笑话,说是从前有一个人在一处做客,吃到南京板鸭,连声说“我懂了、我懂了!”别人问他懂了什么,他回答说:“我一直不知道咸鸭蛋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咸鸭下的”。这就是说,他把“咸/鸭蛋”当作“咸鸭/蛋”了。吕先生还举了一个《光明日报》1962年7月2日一则报道的标题:“北京商学院药品器械系和附属工厂结合教学实习检修安装医疗器械”,认为有三种理解。这个例子有点枯燥,我就不具体解释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试着自行解读,很可能不止三种理解。
这次中国国防白皮书同时发布了英文版,“中国主张所有核武器国家明确承诺全面、彻底销毁核武器,并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降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政策中的作用”这句话的英文翻译是:
China holds that all nuclear-weapon states should make an unequivocal commitment to the thorough destruction of nuclear weapons, undertake to stop research into and development of new types of nuclear weapons, and reduce the role of nuclear weapons in their national security policy.
这句英文结构虽然与中文类似,但却不会引起误解,因为动词“undertake”(承诺)如果是仅对中国而言的话,应该使用第三人称单数undertakes。所以这里的undertake是all nuclear-weapon states(所有核武器国家)。当然,英语在这个具体例子中没有歧义,并不是说英语比中文更明晰,刚刚卸任的美国总统小布什曾经在白宫曾经讲过这么一句话:"I remember meeting a mother of a child who was abducted by the North Koreans right here in the Oval Office."布什的意思本来是说“我记得就在这个椭圆形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位孩子被北朝鲜人绑架的母亲”,但是如果咬文嚼字,也许会理解成为:“我记得见到了一位母亲,她的孩子就在这个椭圆形办公室里被北朝鲜人绑架”。
不过,在有语境和上下文的情况下,布什的话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抽象地给出一个句子,那就很难讲了。英国语言学家Roderick A. Jacobs和 Peter S Rosenbaum在1968年出版的English Transformational Grammar(英语转换生成语法)中举了这样一个例子:
The Seniors were told to stop demonstrating on campus.
您读一读看,应该有几种可能的解读?据说非英语国家的学生能想到三种解释就算不错了,而实际上则可能有六种解释,堪称史上歧义最多的英文句子。在我看来最明显解读应该有两种:
(1)The seniors were demonstrating on campus and were asked to stop demonstrating (高年级的学生在校园示威,校方叫他们停止示威);
(2)The seniors were demonstrating and were asked to stop demonstrating on campus (although they could demonstrate elsewhere (高年级学生在示威,校方要求他们停止在校园中示威但可在其他地方示威)。但是还有其他几种可能的解读:
(3)The seniors were demonstrating and were asked, on campus, to stop demonstrating. (高年级的学生在示威,校方在校园要求他们停止示威)
(4)People were demonstrating on campus, and seniors were asked to stop them (有人在校园中示威,高年级生被要求去制止他们)
(5) People were demonstrating and seniors were asked, on campus, to stop them (有人在示威,高年级生在校园中被要求去制止他们)
(6)People were demonstrating and seniors were asked, to stop them from doing so on campus (although they could do it elsewhere) (有人在示威,高年级生被要求去制止他们在校园中示威(但他们可在别处示威)
回到中国国防白皮书的那句话,如果按照《环球时报》所引述的专家的权威解读,白皮书的这段话“中国主张所有核武器国家明确承诺全面、彻底销毁核武器,并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降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政策中的作用”应该去掉第一个逗号,改成:“中国主张所有核武器国家明确承诺全面、彻底销毁核武器并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降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政策中的作用”。或者按照香港《明报》的建议,干脆分开写,加一个冒号:“中国主张:所有核武器国家明确承诺全面、彻底销毁核武器,并承诺停止研发新型核武器,降低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政策中的作用”。
您觉得呢?如果您认为中文只要加上适当的标点符号就可以消除歧义的话,那么请您试一试给这句话加个标点:“他这个人谁都认识”。到底是“他这个人谁都认识”(他认识很多人),还是”他这个人谁都认识”(很多人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