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②躬耕陇亩③，好为《梁父吟》④。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⑤、乐毅⑥，时人莫之许⑦也。惟博陵⑧崔州平、颖川徐庶元直⑨与亮友善，谓为信然⑩。
时先主(11)屯新野(12)。徐庶见先主，先主器(13)之，谓(14)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15)。”庶曰：“此人可就见(16)，不可屈致(17)也。将军宜枉驾顾之(18)。”
由是先主遂诣(19)亮，凡(20)三往，乃见(21)。因屏人(22)曰：“汉室倾颓(23)，奸臣窃命(24)，主上蒙尘(25)。孤(26)不度德量力(27)，欲信(28)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29)。然志犹未已(30)，君谓计将安出(31)？”
亮答曰：“自董卓已来(32)，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33)。曹操比于袁绍(34)，则名微而众寡(35)，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36)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37)，此诚不可与争锋(38)。孙权(39)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40)，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41)。荆州北据汉、沔(42)，利尽南海(43)，东连吴会(44)，西通巴、蜀(45)，此用武之国(46)，而其主(47)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48)，将军岂有意乎？益州(49)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50)，高祖(51)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52)，张鲁在北(53)，民殷(54)国富而不知存恤(55)。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56)，信义著于四海，总揽(57)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58)，西和诸戎(59)，南抚夷越(60)，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61)；“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62)，将军身(63)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64)，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65)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66)密。
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字词注释】
①节选自《三国志·诸葛亮传》，题目是后加的。陈寿（233～297），字承祚（zu^），晋朝安汉(现在四川省南充县)人，史学家，所著《三国志》六十五卷，记载三国时期（220～280）魏、蜀、吴三国的历史。隆中，山名，现在湖北省襄阳县。②亮：诸葛亮（181～234），字孔明，阳都(现在山东省沂水县南)人。曾居隆中，后来做蜀国丞相。③陇亩：田地。④好（h3o）为《梁父吟》：喜爱唱《梁父吟》。《梁父吟》，古歌曲名。传说诸葛亮曾经写过一首《梁父吟》歌词。⑤管仲：名夷吾，春秋时齐桓公的国相，帮助桓公建立霸业。⑥乐（yu8）毅：战国时燕昭王的名将，曾率领燕、赵、韩、魏、楚五国兵攻齐，连陷七十余城。⑦莫之许：就是“莫许之”。之，代词，指诸葛亮“自比于管仲、乐毅”这件事。许，承认、同意。⑧博陵：东汉郡名，现在河北省蠡（l!）县一带。⑨颍川徐庶元直：颍川人徐庶，字元直。颍川，东汉郡名，包括现在河南省中部一些县。⑩谓为信然：说是确实这样。谓，说。信然，确实这样。(11)先主：指刘备。(12)新野：现在河南省新野县。(13)器：器重，重视。(14)谓：对……说，告诉。(15)与俱来：和（他）一起来。“与”后边省去“之”（他）。(16)就见：意思是到诸葛亮那里去拜访。就，接近、趋向。(17)屈致：委屈(他)，召（他上门）来。致，招致、引来。(18)宜枉驾顾之：枉，委屈。驾，指车马。顾，拜访。(19)诣（y@）：去到。这里的意思是“去拜访”。(20)凡：总共。(21)乃见：才见到。(22)因屏（b!ng）人：就此叫（旁边的）人避开。因，于是、就此。屏，这里是命人退避的意思。(23)汉室倾颓（tu0）：汉朝（的统治）崩溃。汉室，指汉朝。倾颓，崩溃、衰败。(24)奸臣窃命：指董卓、曹操先后专权。窃命，盗用皇帝的政令。(25)蒙尘：蒙受风尘，专指皇帝遭难出奔。东汉的京城本来在洛阳，董卓强迫汉献帝刘协迁都到陕西长安，曹操又强迫迁都到河南许昌。(26)孤：古代王侯的自称。这里是刘备自称。(27)度德量力：衡量（自己的）德行（能否服人），估计（自己的）力量（能否胜人）。(28)信：同“伸”。(29)遂用猖獗，至于今日：就因此失败，（弄）到（成为）今天（这个局面）。用，因此。猖獗，这里是失败的意思。(30)然志犹未已：然而（我的）志向（到现在）还没有罢休。犹，仍、还。已，止。(31)计将安出：意思是说，该采取怎样的办法？计，计策。出，产生。(32)自董卓已来：指董卓杀死少帝刘辩，独掌大权以来。已，同“以”。(33)不可胜数：意思是数也数不完。胜，尽。(34)袁绍：当时的冀州牧（统治一州的长官），占有冀、青、并、幽四州（现在辽宁省、河北省、山东省、山西省及河南省北部一带）。他在公元二○○年（汉献帝建安五年）率领几十万大军攻打曹操。曹操只有几万人的兵力，但是用了谋士的计策，打败了他。(35)众寡：人少。意思是兵力薄弱。(36)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不仅仅是时机（好），而且也是人的筹划（得当）。非惟，不仅。抑，而且。(37)挟天子而令诸侯：挟持皇帝来号令诸侯。诸侯，这里指当时割据一方的军阀。挟，挟持、控制。(38)争锋：争强，争胜。(39)孙权：字仲谋。他继承父（孙坚）兄(孙策)占据江东（长江下游）一带地方，所以说他“据有江东，已历三世”。(40)国险而民附：地势险要，民众归附。(41)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孙权）这（方面）可把（他）结为外援，而不可谋取他。(42)汉、沔（mi3n）：这里指汉水中下游一带。汉水，古代通称沔水。(43)利尽南海：意思是一直到南海的物资都能得到。利，物资。尽，动词，全部取得。南海，这里泛指南方近海地方。(44)吴会（gu@）：吴郡和会稽郡的合称，现在的江苏省长江以南部分和浙江省北部。(45)巴、蜀：巴郡、蜀郡，现在的四川省。(46)此用武之国：这（是）用兵之地。意思是说，这是大家都要争夺的地方。(47)其主：它的主人，指荆州牧刘表。(48)此殆（d4i）天所以资将军：这大概是天拿（它）来资助将军的。把事情归于天意，这是古人天命观的反映。殆，大概。资，资助、给予。(49)益州：现在的四川省。(50)[天府之土]指自然条件优越，物产丰饶，形势险固的地方。(51)[高祖]（汉）高祖刘邦。(52)刘璋暗弱：刘璋（当时的益州牧）昏庸懦弱。(53)张鲁在北：张鲁当时据有汉中，在益州北面。(54)殷：兴旺富裕。(55)存恤（x)）：爱抚，爱惜。(56)胄（zh^u）：后代。刘备是中山靖王刘胜（汉景帝刘启的儿子）的后代，所以称他“帝室之胄”。(57)总揽：广泛地罗致。揽，这里有“招致”的意思。(58)岩阻：险阻，指形势险要的地方。(59)戎：古时对我国西部各族的称呼。(60)夷越：这里泛指我国南部各族。(61)政理：政治。(62)宛、洛：现在河南省的南阳市和洛阳市。这里泛指中原一带。(63)身：亲自。(64)秦川：秦国故地，现在陕西省、甘肃省秦岭以北平原地带。川，平野。(65)箪（d1n）食壶浆：（用）箪（盛着）饭食，壶（装着）酒浆。箪，用竹或苇制成的盛物器具。(66)日：一天天。
【诗文翻译】
诸葛亮亲自耕种田地，喜欢吟诵《梁父吟》。他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但是）当时没有人赞成这种看法。只有博陵人崔州平、颖川人徐庶（字元直）和他交情很好，说他确实是这样。
当时刘备正屯兵在新野。徐庶去拜见刘备，刘备很器重他。他对刘备说：“诸葛孔明这个人，是一条卧着的龙啊，将军你可愿意见他吗？”刘备说：“你和他一道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只可以登门去拜访，却不能委屈他来。刘将军应当屈尊亲自去拜访他。”
于是刘备就前去拜访诸葛亮，共去了三次才得见面。刘备于是叫自己的随从避开，才说：“汉朝的统治势力崩溃了，奸臣窃取了政权，皇帝也遭难出奔。我不顾自己的德行不高，力量不足，想要在天下人面前伸张正义，但是由于自己才智薄弱，就因此屡遭失败，以至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可是我的雄心壮志并没有由于受到挫折而消失，您说计策将怎样定出来？”
诸葛亮回答说：“自从董卓作乱以来，天下的豪杰纷纷兴起，现在占领几个州郡的多得无法计算。曹操和袁绍相比，曹操的名望低，兵力少，可是曹操能够打败袁绍，由弱者变为强者，这不仅是由于天时，还在于人的谋划啊。现在曹操已经拥有百万雄兵，挟持着皇帝来命令诸候，这实在不能与他争胜。孙权占有长江中下游一带地方，已经经历了三代，地势险要，民心归附，有德有才的人都被他录用，这只能争取他作为外援，却不可谋取他。荆州北面依靠着汉水、沔水，南面一直到南海的物资都能取得，东面连接着吴郡、会稽郡，西面直通巴郡、蜀郡，这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刺史刘表却保守不住，这大概是天拿它来资助将军的，您有这个想法吗？益州地势险要闭塞，肥沃的土地连绵千里，这是个天然富饶的地方，汉高祖靠着它建立了汉朝的帝业。现在的刺史刘璋却昏庸懦弱，张鲁又在北面（威胁着他的安全），那里人口众多，国家富裕，但是他不懂得关怀和爱惜。有见识才能的人都想得到一个英明的君主。将军您既然是皇帝的后代，恪守信义闻名天下，又广泛地罗致英雄豪杰，求贤的心情如饥似渴，如果能占领荆、益二州，把守住险要的地方，西面和各族搞好关系，南面安抚夷越各族，对外和孙权结成友好联盟，对内改革政治；一旦时局发生变化，就可以派一员大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洛等中原一带进军，将军您就亲自统帅盖州的军队直捣秦川一带，老百姓谁能不用箪盛着饭食、壶里装着美酒来迎接您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统一全国的霸业就可以成功了，汉朝就可以复兴了。”
刘备说：“太好了！”
于是，刘备和诸葛亮的交情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密切起来。
关羽和张飞等人心里很不高兴。刘备对他们解释说：“我有了孔明，就好像鱼有了水一样。希望你们不要再多说了。”关羽和张飞这才作罢。